清晨的露珠还在草尖上打盹，稻田沉甸甸的稻穗仍在低头沉睡。慵懒的云儿在朝阳下绯红了脸庞。太阳依旧在发着低烧，烧得刚刚好，大地一片暖意。晨风轻吹的田野，一片金黄的稻浪。朝天愤怒生长的谷穗历经岁月的洗礼，也开始深沉起来。

    小憩了一个夜晚的乡村，在疲惫消退之后又迎来了忙碌的一天。首先醒来的是胸鸡，高亢的鸣叫飞出了低矮的鸡窝，随着清爽的秋风萦绕在乡村的上空，回荡在宁静的天地之间。接着，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绿绿的小鸟也在屋后的竹林里兴奋地追求，呼朋唤友的。清脆的鸣叫声透过竹叶之间的缝隙，直冲上蓝天，向着绯红的朝阳奔去。兴奋的小牛犊也跟随着母牛一起欢叫起来了，哞哞的声音充满期待，叫声里依稀还残留着反刍时候发散出来的青草味，白色的唾沫印记在嘴角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。之后，猪圈里的大猪小猪也乘机闹哄起来。

    在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，宁静的乡村里开始喧闹起来。在一大片的鸡叫声鸭叫声鸟叫声牛叫声猪叫声中，还夹杂着人唤牲口的声音，人洗刷的吐水声，咳嗽声，劳作的人相互打招呼的声音……很多很多声音夹杂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首中高低音域都有的交响曲。

    ——这就是我对家乡早晨的印象。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小学。那时候还是个秋天。那时候我还要和大哥二哥去山里收割稻谷。那是一段艰苦而值得记忆的岁月。

    秋天的时候，农忙也没有放假。有时候赶上放假了，而收割稻谷却还不到时候。秋天收获稻谷和夏天不一样。秋高气爽的季节，田里的稻谷不容易坏。而夏天的稻谷，几经夏雨的冲洗，就很容易生根发芽了。因此，在秋天收割稻谷比起夏天收割稻谷轻松很多，也写意了很多。
收获对于每个人来说，都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而我作为一个小孩的时候，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一种幸福。当下的那种痛苦，而今回忆起来，却是一种幸福，一种可以被回忆无限放大的幸福。

    记得读小学时候，一到秋天的收获日子，我通常都是在睡眼惺忪的时候被母亲叫起来。母亲总是很体恤地说：“心肝（我小时候妈妈总是喜欢这样叫我的，她觉得我们辛苦的时候才会这样叫，我们心里暖洋洋的），早点起来去割禾（我们那边的客家方言管“收割稻谷”叫“割禾”），等下我给你们送饭。”于是，我，大哥，二哥三人就不得以起床刷洗，然后各自带着镰刀去山里收割稻谷了。每当这个时候，我总是很羡慕妹妹，因为我们去收割稻谷的时候，她依旧可以在床上睡懒觉。

    秋天的早晨稍微显得有点凉意。在清爽的秋风中，我们三兄弟舞弄着镰刀，戴着或旧或新的草帽，在刚刚醒来的乡村中，脚步匆匆地往山里走去。那个时候，我们总是喜欢学着电视上一些武侠剧的动作，在煞有介事地舞弄着锋利的镰刀。在朝阳下，可以看到镰刀白亮的锯齿刃。我们就在我一开始描述的那一幅乡村图景中打闹着走出村子，走到山里去了。我们瘦弱的身躯消失在山口里。一条小路通向村子，那条路很长，很长。

    在路上，我总是喜欢挥舞着镰刀，或割路边的狗尾草，或糟蹋村民种在路边的番薯，又或者对着早上醒来就很努力飞舞的蜻蜓下毒手。草尖上的露水，总是将我们的回力鞋打湿，还留下一个个带着青色的水印。朝阳下，三兄弟的身影都很单薄。那个时候，我们三兄弟都读小学，家里还穷，劳力不够。

    山里比村里冷，也比村里安静。走进山里，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山里的雾气，袅袅的样子，在山涧里流淌。美丽的山鸡总会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出现。美丽的翠鸟从高高的树下直扑进水里，溅起一阵水花，吓得我直往大哥二哥身上扑。在田里收割稻谷的时候，依稀能听见淙淙的流水声，还有远处的牛叫声，或者更远一点的犬吠声。

    我们三兄弟收割稻谷的时候，喜欢各自为政，实行责任制，并不因为我是弟弟而偷懒。一块田地，往往分三份，然后一人一份。做这样的决策的，往往是二哥。大哥说没有意见，我做小弟的不敢有意见。最终，都是二哥最先完成他那份工作，我第二，而大哥往往是最后一个。二哥做完之后，就坐在田埂上，看着我们两个做，从不帮手。

    我们一个早上下来，起码能割一亩地。而每每差不多这个时候，老妈就会给我们送饭了。那个时候因为穷，吃不起什么好东西。我是小儿子，因此多少会和老妈将条件，偶尔也能破裂吃顿好的吧。那时，我最奢望的就是吃上罐头鱼。记得那次家里卖废品，卖了五块多，然后我就强烈要求买罐头鱼。第二天早上，我们三兄弟真的在田地里吃上了美味的罐头鱼。那个时候的甘竹罐头才卖三块半。我们在温暖的太阳下吃着早餐。吃的时候，二哥夹一块鱼，转过身去，看着远处的青山吃饭，大哥也夹了一块鱼，在田埂上坐着吃。之后，剩下的鱼全部都归我了，直到吃饱饭，大哥二哥也不会再来夹第二次……

    每当我吃饱了，就拿着东西去不远的小溪了洗碗筷。清晰的溪水倒影着我瘦弱的身躯，我看见自己的嘴角还残留着一块鱼屑。抬起头，太阳依旧很温暖地照耀着大地，远处的稻田里一阵抖动，大哥二哥又开始忙碌起来了。太阳底下，妈妈在脱粒机前擦着汗。我低下头，看见云在水里和鱼儿一起游走。一滴晶莹的泪水滴到水里，惊走了鱼儿，打散了水里游荡的云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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