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的故事
夜的故事- p0 ^/ l* x$ ^
在我的印象中，夜是很美的。
/ u- Z( V2 X) \2 G' |* e 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，老师叫我们写个关于夜的日记。那个时候，我连日记的格式都不会。但是第二天我如期完成了作业，而且得了第一名。因为那个日记是爸爸写的。; l5 b1 S1 l0 b' s
这个日记赢得了老师的表扬，和同学们的掌声。老师的表扬内容已经忘记了，同学的掌声也随着时光而逐渐消逝。
# I5 c0 I1 B i2 Z" m4 q) C 只是害怕有人怀疑我作假，那个日记的内容现在还记得：“是夜，星群闪烁，清风送爽，风吹烛炬，树影风动，姗姗可爱”。
, M* i: A, @ u 我想，这个日记也被所有的人淡忘了，包括作者自己也忘记了。但是我不会忘记它，因为那个夜晚我记得很清楚，用一个词汇来说：“宛如昨夜。”# _* o7 U) ^0 `
那个时候，因为电路重建的关系。停电一个多月。为什么电话要重建呢？比我大两岁的堂姐对我说：“蒋介石派飞机来炸潮州了，把电塔炸掉了。”
+ h7 J" D1 x+ S, Z 在那个时候，我才知道世上，除了我们潮州，还有一个台湾真确地存在，而那个时候的广东，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。
1 x/ D0 ^- c& o6 m( p1 o 小村庄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，特别是夜里。最好玩的事，不过就是爸爸指着北斗七星，牛郎织女，紫薇星，太白金星，讲着星斗的故事。
0 G" N( {! V6 P1 N 我对停电的感觉不是很好，黑黑的一片，很死寂，而且没有灯光，不敢跑太远。那个时候经常流传着安徽人拿布袋偷小孩的故事。
; D4 M3 d6 R- w Z 后来，小D告诉我，在榕树下，夜里秀梅经常在那里表演。+ J9 `4 i& }5 B4 v6 Y* [: i
榕树，在村子里，就是一个地方，就是一棵大榕树，树干有七八个人围起来那么粗，听说是村里的风水树，主宰着村子的兴衰。: N3 ]7 K, I0 R2 |% _
而秀梅，更是一大名人，她是一个疯了的女人，“疯了的女人”，是很文雅的说法，那个时候，我们那里叫做“神经”，是一个名词。这个我觉得挺重要的，就如孝庄皇后不能说“我孝庄如何如何”一样，尊重回忆，像尊重历史那样尊重过去。2 `( u& f: ~+ T0 @
秀梅，有人说她是“桃花小”，有人又说她是“竹花小”。（“小”，是潮州的方言，意思是普通话的“疯”，至于“桃花小”和“竹花小”，意思是说，这种花开的季节，她就发疯。）我那个时候想：“竹花小应该不大可能，那个时候是夏天，竹是不会开花的。然而我们村没有种桃树，我不知道桃花是不是在夏天开的，不敢乱说。但是按照《语文》书上第一课：“春天到，桃花开”，我在推想，桃花小是不是也一样地不可靠。”然而，秀梅在夏天如期的疯掉了。0 [% v$ @ V- p/ J
秀梅，有她的掌故。听说她哥哥是村子里面“北上南下先遣队”队长，在特殊的年代做出了很“革命”的事情。然而秀梅想不开，整天在村子里面“大队支委处”门口的“永远革命”牌匾上贴上她的个人大字报，诸如“千古奇冤”“白蛇告青天”“XX是王八蛋”，写了这么些大快人心的事情，所以那个时候，人们很尊重她。因为XX是她的胞兄，而XX做了那些革命的事，很多人对他反感，甚至怨恨。7 D! D M* @7 _: f6 X! ~' c
在那个时候，秀梅替很多人出了一口恶气，所以，人们很支持秀梅。8 h1 ^) j1 {# [3 S& m/ [
后来，秀梅嫁给了“黑五类”的儿子。当然，人们也对她做了革命教育，要她同“黑五类”划清界限，后来还采取了一些“触及灵魂”的教育，但是秀梅还是没有和“黑五类”离婚。5 C$ u/ D! B( P9 }6 `, O( b3 x
秀梅之所以会疯掉，听说就是和“触及灵魂”教育有关，是不是真的如此，不得而知。
1 N# I: B# e: p 秀梅的表演很精彩，那个时候是唯一的“娱乐”。
2 i1 v4 u: z, F2 R2 i 秀梅坐一个小石桌面前吃饭，吃猪头肉，那个猪头肉是一个肉店的老板给的。记得那个时候，小D问他的小姨（也就是肉店老板的女儿）：为什么秀梅还不开始表演的。& \# b; y+ N9 j% P S6 J2 |
小D的小姨还没有来得及回答，旁边的一个老太太就对她说：“给她一点酒喝，她马上就小了。”
, v7 A' F' p9 q- U 周围的人起哄了，要求给秀梅酒喝。肉店的老板也爽快，马上给秀梅送去一小瓶酒。秀梅一边喝着酒，一边开始用潮州说道：“人生无料，吃了补肚”。用潮州话这个是压韵的。0 k' J; U/ V! f6 C7 y
我立即想到了她的“白蛇告青天”这个掌故，看来，秀梅真的不是一般的人。8 z) ` K+ r+ q& o% R2 R2 j
周围的人鼓掌了，抑或是对秀梅这句话的嘉许，抑或是鼓励。我脸皮薄，不敢鼓掌。于是，秀梅又说了几句类似的话，依然是压韵的。周围的人又鼓掌了，但是掌声慢慢暗下去了。3 R8 ^2 r4 @, H% q8 j s
秀梅说：“今夜无月，各位观众，电影到此结束，大家慢走。”
" a+ o# R$ n+ w2 u: {- y 人群中响了喝倒彩的声音，店老板又弄了一些肉给秀梅送去，秀梅把肉拿到鼻子底下，嗅了嗅，说：“我不吃，馊了。”
3 @/ s, S. y7 Q4 ?. @ “秀梅，你才馊了，还说我的肉馊呢，加了醋的肉，能不馊？”' L4 F/ x' v- y7 Q+ e
“就是馊了你才加醋的，李老财，还记得么，你当初娶老婆用的猪头是用面粉做的。”
! T) s+ J( R0 }8 j% A% a7 N, s 肉店老板一听，急了，说“你吃不吃，不吃我喂我们家“来福”了。”9 \3 k' w& h" E/ R
“来福”恹恹吐着舌头，表明它对这个肉不感兴趣。
6 N9 z' y1 j+ r6 v0 X “吃，你看，“来福”都不敢和我抢”说罢，秀梅还大喝一声，顺便还使出了一个黑虎偷心，“来福”吓跑了，在某个黑暗的角度，狂吠着。0 a* U. V3 S4 n6 m g
“秀梅，听说你不会说普通话。”人群中有个老太太这么说着。6 k9 N0 F. Y" L6 R* v
“六婶，你才不会普通话呢。笑话，我不会普通话，我还会用普通话唱歌呢！”说罢，喝了一口酒，大唱起来：“谁说也不管他，谁说也不理他啊，心中的恨，认定了他，相思你别想见他。”( ~8 s; ^/ C2 J' N5 @
“好！好！”人群中有识货的人喊到“《乙未豪客传奇》主题曲。”& c- F* h" L8 V/ q3 P
但是，也有人喊到：“秀梅，你唱你XX的！”# `; N" F+ ~# u2 a" K: ]
秀梅一听，站了起来，指着说话的人，骂到：“土狗仔，你这杂种崽，你妈妈这贱货在茅坑上面把你泻下来的，天生嘴臭。”说着说着，秀梅向土狗仔扑了过去，土狗仔一道烟溜走了。
' T1 A4 G n" s# |; `. [ 秀梅喘着气，大骂道：“这杂种，这窑姐生的。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，一刀子一个。”: a/ S" i" X* `) i& D' M8 N9 B
“秀梅，不要理他，小毛孩一个，不识货。来，唱个“八仙过海”。”) Z4 f$ e/ t1 B$ e6 S
秀梅又是大骂了一通，拿起酒，咕咚咕咚喝了下去，脸更红了。末了，把酒瓶往一扔，挺着那肥大的肚子，大喝一声：“来！汉钟离，抱缸走路气盖世” ，接着拖着脚：“铁拐李，拐杖走路人颠颠”。接着，又表演了曹国舅、蓝采和……
+ v5 t9 ^' S( m- i6 ], Z7 T: k 最好笑的是何仙姑了，秀梅一小步一小步走着，说是“清移莲步”，一双粗裂的大脚和大大的肚腩却把莲步彻底出卖了。于是我也哈哈大笑起来。
4 E6 t" g2 ~: K. ]! { N0 P 在那个时候，秀梅给了人们许多的欢乐，所以，人们很支持秀梅。
* B! U1 d7 b1 v+ s% m 在笑声中，渐渐深了，天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。
( }. b' \! {) e3 G6 s 回到家里，父亲问我：“去哪里了？”
" S* M, ?1 v" s: q- _ 我说：“看秀梅表演去了。”6 w7 a3 n( @$ d, N' t& M
父亲给我一巴掌。. I3 Z* y# p6 ~# C/ ^
母亲对我说：“明天晚上不许去了，秀梅是一个可怜人。” # N* r8 c) J5 s6 L. v8 O; F7 a/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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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，我就经常只能呆着家里听父亲讲星斗的故事，没有再去看秀梅的秀梅的表演了。只是在某个夜晚，想想小时候，那个疯了的女人，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，表演着一个可怜女人的可怜。
7 m8 l5 O/ \9 s6 {去年，我终于回到了家乡，遇到小D，问他，秀梅还在吗？小D告诉我，提那疯子做什么？3 ^* E% l1 C0 I! _4 y
后来我才隐约地得知：秀梅已经死了七年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