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君纪事
08年的春节前,全国各地都遭遇了大风雪天气灾害,先是四川贵州等地,遭遇罕见冻雨冰雪天气,后来是京九线沿路的江西等地也被牵连其中,大半个中国的交通线瘫痪了大半个月。很多赶着回家过年的人被困在路上,回家的急切心情在等待中浮躁起来。京珠高速路上,一个康师傅方便面就卖到了十三十五块钱,坐地起价之风盛行。庆幸的是,后来国家出面,将这些发“国难财”的不正之风给打压下去了。全国各地灾区都实行暂时的价格管制,稳定物价,安抚民心,保障人民生活。
国家出动大量的人民子弟兵,拨出专项资金救助受灾地区。全国各地人民也上下一心,纷纷给灾区捐钱捐物。一时间,爱国主义精神在物质横流的社会里一度重新被唤醒。电视上每天都能看到国家领导人到某某灾区看望受灾救灾人员,每天都能看到群众和官兵一起抗灾,到处是人,到处都抗灾,到处都是万众一心感人场面。
——这些都是从电视上看到的,那个时候我在家。很庆幸自己没有被困在路上。当然,如果连汕尾地区的小县城都遭遇风雪天气的话,那么整个中国几乎都被雪花覆盖了。那就真的成了一片雪域了。
在国家大部分地方遭遇风雪灾害的时候,家乡也遭遇了罕见的寒冷天气。阴冷的天空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小雨,让凛冽的北风更显得冰冷,直刺骨髓。年三十的时候,天气稍微好点,没有下雨,依旧是冷,连平时很嚣张的狗都不敢出家门,老老实实地趴在门后,一动也懒得东。怕冷的人也是紧闭家门,猫在温暖的被窝里。平时辛勤劳作的村民,在这样的时候也变得懒惰了。平时好事的大婶大嫂,也几乎不再串门搜罗八卦的小道消息了。这样到使村里安静了很多,不再出现摔东西的吵闹声。
这样的天气给寻亲访友带来了很大的不方便。回到家乡十多天,除了整天看电视关注国家遭遇的风雪灾害外,我也是足不出户了,俨然是养在“深闺”——只是遗憾我是个男的。村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很难应付,因此也不太想去走访。B君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回家乡来了。之前就听说B君回家乡了,几次想去他家坐坐的,终究因为懒惰而没有去成。除了知道B君回来了,再也没有关于他的其他消息。我和他将近四年没有见过面了。 B君是我的朋友,打小我们的关系就很好。自从他去广州读大学之后,我们就很少联系,也很少见面。再见到B君的时候是05年的4月,匆匆见过了一面,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。
05年4月的一个清晨,街道上还很冷清,那年的4月也挺冷的。那天我踩着单车去上工。看见B君一个人站在街边。神情挺憔悴的,眼窝深陷,仿佛几天没有休息的样子。我对于B君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家乡的街头有点愕然。在这样的时候,他应该在广州读书才对,怎么可能出现在家乡的街头?B君也看到我了,很凄然地对我笑了笑,问我:“去上工么?”
“是啊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一个人在这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哦,没有什么,回来办点事情。明天就走。”B君淡淡地说,语气里隐约透露出一种忧伤。
因为我赶着去上工,和B君有寒暄了几句,草草地结束了聊天。后来,就再也没有B君的消息了。打他的电话,号码已经换了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和B君失去了联系。之后又联系了好几次,终究是没有他的消息,杳无音讯。
B君并不是一个帅哥,挺平凡的一个人。和我比起来,明显处于劣势,虽然本人也不是什么帅哥。他脸蛋小小的,缺乏男子的英气,眉毛很浓,头发天生发黄,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。他很瘦弱,瘦骨嶙峋,有点仙风道骨的派头,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给吹走。只是一直很纳闷为什么在大风天的时候,他没有飞上蓝天。他的牙齿天生像土霉素牙,怎么刷都刷不白。走在太阳低下,他那双单眼皮的小眼睛,永远都是一副睁不开的样子,像是刚从被窝里面爬起来。B君说话不紧不慢,半天都可以不吐一个字。听他说话特有那种等待的焦虑,期望他快点把话从嘴边放出来。他不太喜欢笑,也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一起玩,有点内向。
我和B君打小关系就很好。按照村里的辈分,他还应该叫我叔。村里很注重辈分,这样的辈分规矩对于年纪相仿的两个孩子来说,完全可以忽略。小时候我很调皮,而B君却是一个很安静的人。但是,即使两种性格也不影响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山里放牛,一起到小河里捉鱼,一起奔跑在田间放风筝。诸如捉蜻蜓,玩捉迷藏的事情,几乎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。偷人家的水果,偷挖人家田里的番薯这些屑小行为,B君很少参与,他的家教太严格了。因此我们也不敢怂恿他和我们一起做这些事情。
小时候我家和B君家住得很近,距离都不超过五十米。两家的大人也是经常有来往的,况且还是同一个祠堂的,因此两家人的关系也是很不错。B君小时候不爱说话,但是学习成绩还是很不错的。我的作业能够按时完成交给老师,很多时候也是要他帮忙的。他是那种特心软的人,经不住人家和他泡蘑菇。对他提出点要求,即使让他为难,他也是会答应。
B君的乖是出了名的,但是乖的有点软弱。打架吵架这样的事情,他从来不会主动去做,除非被逼急了。记得那一次,一个上了年纪的大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话,激怒了B君。B君回击骂那个大人。那个大人也和他一起对骂。或许,那个大人只想调侃一下B君,谁知道伤害了B君的自尊心。骂着骂着,B君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朝那个大人头上扔过去,立刻让人家挂彩了。后来,B君的父母扭着B君的耳朵去给人家道歉,B君硬是不道歉,眼睛里满是倔强。那个时候,他一点泪都没有流。这是B君人生里唯一一次英雄主义的表现。小时候他特别怕女生,经常被女生欺负,欺负完之后还不敢回家告状。终于有一次,那些欺负他的女生下手不知道轻重,把他给打伤,他哭着跑回家去。B君的父母找到学校去。之后,再也没有女生欺负他。
B君学习成绩比我好很多,我勉强读到初中毕业。而他一直读到县高中,一直读到大学。随着他书越读越多,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。一开始的时候,我们还有话说,大家一起回忆童年的趣事。后来他开始和我谈诗歌,和我谈小说,我就跟不上脚步了。直到他去了广州读大学,我们也渐渐失去联络了。 按照惯例,年三十都是要去祠堂里祭祖的。今年也不会例外,尽管08年的春节比以往都冷。一年一度的祠堂祭祖,是农村过年必不可少的重头戏。每到这个时候,村里的老人就开始忙碌起来了,写春联,打扫祠堂,整理请神书等等。村里的老人总会迈着颤抖的脚步,拿着闪闪发光的锄头清理祠堂周围的野草。他们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着那个祠堂。我知道,他们百年之后,也会在祠堂的生位牌上的“王”字上面用一支朱砂笔点上一个“•”,然后就成了一个“主”字。祠堂的龛上的灵位牌,是他们死去之后最理想的归宿了。那代表着他们不是孤魂野鬼。
年三十的祭祖,显然也是一个显摆的舞台。浅薄的妇女,会比谁家供奉祖先的鸡最大,谁家供奉祖先的鸡最小;上了年纪的男子,总是会指着后辈说那个是某某的孙子,看看谁家的人丁比较旺;年轻的女子,总是茫然的望着龛上的灵位,或者东张西望,发觉认识的人几乎没有几个;年轻有为的男子,总是会比较一下谁挣的钱多,也会比放在祠堂门口的本田轿车,又或者凯迪拉克是谁的。但凡是大老板回来,村里年长的爷们都会凑过去,招要一根烟,或者拿个利市之类的。他们总拿烟的手总会像帕金森病人的手一样颤抖。在爬满烟渍的嘴巴里,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浓重的烟草味道,他们的话题永远都是“想我像你们一样年轻的时候……”那些大老板往往听到这样的开头,就装作看到了其他长者,拿着一根烟,急忙走着说:“哎,XX,来吃根烟……”人群随着大老板移动。
春节的祭租,总共有三次大型的集体祭祖。一个是年三十的傍晚,一次是正月初一的早上,一个是在年初二的早上。年三十的傍晚和年初二的早上,是正式拜祖先的,而年初一拜的,却是观音。拜观音也是要吃斋的。而拜祖先则是用传统的“三牲”:猪肉、鸡、还有鱼。每每拜完祖先或拜完观音,就要烧鞭炮。漫天飞舞的红色鞭炮声起码都响上半个小时。一遇见村里其他祠堂的人要斗谁放得久的话,那也可能放上一个小时。一个春节下来,纯粹是放鞭炮的钱都上几万了。
B君对于村民的显摆,对于那一系列的形式向来都很反感。他不只一次在长辈面前说:“那么爱面子做什么?花这么多钱烧鞭炮,还不如把钱村起来造桥修路,或者资助贫困孩子读书!”长辈们经常会训斥他“吃了粒黄豆片就像变仙”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B君的父母也不只一次地告诉他:“大家怎么做,我们就怎么做,家里即使没钱,也不丢那个人!”对于这些,B君经常都是嗤之以鼻。有时候,我父母谈论起B君也会说:“读书读这么多有什么用?连自己祖宗都忘记了!”
年三十拜祖的时候,很多人都是很虔诚地五体投地地匍匐在供桌前,口里还口口声声地念念有词:“祖公祖妣保佑!”而B君向来都是很简单的,双手拈着香,对着龛上的灵位牌微微弯下身子,行一个鞠躬状。那样的鞠躬,离小日本的直角鞠躬,差远了。曾经有长者暗里讽刺地说:“果然是读书读得比较多的人啊,连拜祖先也和别人不一样。”B君对于这样的话,向来不屑一顾。过年的时候,村民也时常会为争烧个“头炉香”而明争暗斗。所谓的“头炉香”,也就是第一个人烧的香,然后第一个把香插到香鼎上。据老人说,烧了“头炉香”会一整年都顺顺利利的。能烧“头炉香”的机会不多,年三十傍晚的那次祭祖,以及年初二早上的那次祭祖。记得有一年,有两家人为了争烧“头炉香”而大打出手。B君听了,嘴巴里吐出两个字:“无聊!”他说得有点咬牙切齿。
B君说不上特例独行,只是有些想法与长辈不一样罢了。在他去广州读大学之前,一到大年三十,都可以看到他陪着他妈妈一起来祠堂拜祭祖先的。在他上大学的四年里,我都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回家拜祖先,因此也没有见着B君。 08年的大年三十比较冷。冷得有点离谱。那天傍晚,按照惯例祠堂依旧会集体祭祖。我早早地提着东西就来到祠堂了。在祠堂的角落,我看到了B君。他还是那样瘦,没有多大改变。只是,似乎比以前更加憔悴了,脸上的皱纹更多了。08年的时候,他才二十五岁,看起来却像一个三十岁的人了。
B君依旧是那么瘦,颧骨看起来有点高,眼窝比较深。他穿着厚厚的几件毛衣,还披着一件坎肩儿。这样的打扮更像是一个迟暮的爷们。前额的头发,也开始稀疏起来了。嘴角明显地浮起一些皱纹。B君也看见我了,朝我笑了笑。我看见他眼角都有一些皱纹了。
我把东西码好放在供桌上,然后走到他身边。
“很久没有看到你了,过得怎么样?毕业了么?”我轻轻的问。
“还没有呢,今年六月毕业。”B君一边说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来,“抽一根?”
从他拿烟的动作,我知道他已经深谙“烟道”了。他递烟过来的时候,我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发黄了。他笑咪咪地看着我,那双小眼睛里暗淡无光。
“不用了,我不抽烟。”
B君抽回手去,拿出打火机,给自己点上了。他深深地吸上一口,很满足地把烟吐了出来。我问:“你以前不是说不抽烟的吗?怎么抽上了?”
B君很深沉地和我说了一句: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会改变的呢?”他抽着烟,眼睛望着天井,看着蓝天。我突然怔住了:“是啊,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呢?”那一刹那,我发觉B君变了。至于哪里变了,说不上来。一时间,两个男人都在沉默。
“可以烧香了!”族里的一个长者一声令下,人群就朝着龛台拥去。B君猛吸了几口烟,然后把烟蒂往脚下一扔,狠狠地踩了几下,烟灭了。他对着我说:“走,快点去烧香,烧个‘头炉香’!”说完,径自先走了。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的怅然。
最终,B君也是没能烧上“头炉香”。只见他很虔诚地匍匐在供桌前,五体投地,朝着龛上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。
[[i] 本帖最后由 砖头 于 2008-3-22 16:00 编辑 [/i]] 再次和B君坐在一起,是他生日那天。正月初一,B君的生日。他生日那天,曾经一起读高中的很多同学朋友都来看他。那天他高兴,喝高了。一直都在胡言乱语,嘴里始终叫着“文凤”。我感觉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大半夜的时候,他醒来,找水喝。看到我还在身边,醉眼朦胧地说了句:“我没事,你回去吧!”他哆嗦着去找烟。我拿起掉在地上的烟,递给他,给他点上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感叹地说了一句: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会改变的呢?”那天晚上的下半夜,我一直和B君聊到了天亮。
B君嘴里的那个“文凤”,是他的女朋友。B君在读高中的时候,认识了同班同学文凤。后来,文凤成了他的女朋友,后来文凤不幸去世了。B君也因此而颓废起来了。
B君读高中的时候也不是特别拔尖的那种学生。他经历过两次高考,一次高考考了个专科的学校,那个时候他没有去报到。之后回来复读,终于考了个本科学校。他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的本科大学生。改革开放到04年他考上大学,村里的本科大学生还不到十个,他是其中的一个。他读书没有任何的天赋,除了勤奋之外。B君的父母经常说他,能考上大学是他家的祖坟莫名其妙的冒紫气了!
B君刚上高一的时候就认识了文凤。高三的时候,他们两个人就在一起了。那个时候,两个人曾经幻想着考取同一所大学。可惜,高三还没有读完,文凤身体就不行了。那个时候,B君也终究因为忙于恋爱而分散了精神,终究没能考上个本科。后来,在文凤的鼓励下B君又回去复读。第二年,终于考上了个本科。尽管文凤的身体不好,但是B君和她感情一直都很好。
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会改变的呢?”B君在聊天的时候总是会重复说着这句话。“以前说好了两个人要考大学的,但是最终她没有实现她的诺言;曾经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,但是她就偷偷地背着我一个人先走了……走的时候,连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。”
后来我知道,B君的女朋友最终没能战胜疾病,就在他大二那一年去世了。那一年,刚好是在05年,那个月份,刚好是在4月,那一次我在街头看到他,刚好是他女朋友去世的那一天。
宿醉中的B君依旧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:“她走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有留下,一句话都没有留下!她走的时候,我都不在她身边,是我害了她,是我害了她……我有罪!你说,人真的有灵魂吗?她会不会回来找我?”对往事的愧疚,变成一副精神的十字架,牢牢地把B君捆绑起来了。
那天,他说了很多话,反反复复,我已经记不起来了。我觉得累了。后来,我们两个都在沙发上睡着了。我醒来的时候,B君依旧在睡梦中。那根烟依旧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,烟已经灭了。
年初二的时候,我在祠堂里又看见B君。他正在捐献榜那里看捐钱的名单。我走过去,他兴奋地和我说:“你看,我家捐了两百块钱,写了我的名字。两百块,也不丢人吧,在捐献榜上至少也能排个十几二十名!”我朝他笑了笑。
“等我有钱了,他妈的,我就捐他个五万十万,然后全部拿来买烟花,买鞭炮,和对面的祠堂比一比,看看谁烧得久!”他很满足地沉迷在遐想中。
那个匍匐在供桌前的,五体投地的B君闪现在我的脑海里。是啊,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会改变的呢? [s:28] 嚴肅的沙發 砖头师兄,走出了B君的生活没有?
就是世界会改变,生活才有意思吧,可能,应该。 B君从原来有点理想的人物,到最后变成了一般村妇庸俗无异了,他原来反对搞形式,到最后自己都匍匐在龛前……我刻画的人物形象不够深入,我一直也试图更深入一点,但是要假以时日去修改吧。我一直在思考,究竟是什么让所谓的B君变成这样。我也试图去改变文章的框架和立意,但是敲打完之后我才发觉我无力去扭转。世界经常在变,可惜有些变化未必就是好的。
这仅仅是一篇故事,我试图通过一个故事的形式告诉大家,曾经一个不经意的生活挫折,可能会颠覆一个人的生活理想,性格并为之颠覆(现实中的我就是这样的)。里面无论是“我”,还是“B君”,都有我个人的影子在里面,但并不完全是我个人。因此大家大可不必多加揣测。我无意去费力敲打又臭又长的文字,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。
所谓故事,都是过去的事情。 "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,THOMAS. You never know what you're gonna get. 嚸解咁熟悉既。。。。 感慨民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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